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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猴王的故事

 

 

  很难说是六小龄童演活了孙悟空,还是孙悟空改变了六小龄童。  
  六小龄童:我也有八十一难  
  文 顾顾  
 
  和六小龄童约在了南礼士路地铁站旁边的茶馆。
  早上10点整,远远地,助手就指着窗外说:“章老师来了。”从二楼看下去,他戴着一顶红帽子,着橙黄色的T恤,拎着一个纸袋,习惯性地低着头,步履匆匆,就像按下了“快进”。即使在那些近乎小跑的上班族中,仍尤为显眼。
  他走路一直这样快,寻常人很难赶得上。就像有无数的事赶着,连喘口气都要匆匆忙忙。
有人形容他:20岁的心理年龄,30岁的身体状态,40岁的外表。
  章金莱——六小龄童,50岁了。
  他声音宏亮,语速也快,他几乎不寒暄,即使寒暄也不过几句,在“快进”式的采访中,猛然想起什么,问:“你有明信片吗?你有我的书吗?”
  我说有,他便接着刚才的话说,就如从来没有停顿过。
  我说没有,他迅速从纸袋中抽出两本书——《六小龄童品西游》上下册,拿出签字笔,写下我的名字——隔了两三年未见,他还记得。
  问一个问题,他便一个人说上半个小时,不吐不快,让你很难插话。一口气说完,他才放慢了语速,温和地笑,如同完成了作业的孩童,问:“你看还有什么要问的?”
  若我耽搁了10秒钟,他就闪到一旁等候的助手那儿,蹦出来几句话,好像怕一会儿就忘记,交待给她,又迅速闪回来,就如从来没有消失过。
 
 
愤怒的美猴王
 
 
  50岁,应当是从容的年纪。
  六小龄童却这样愤怒,这样着急。
  在演孙悟空之前,他的性格并非这样,他沉默寡言,内向腼腆,曾被导演严厉批评。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适合这个角色。但若干年“美猴王”演下来,他犹如从炼丹炉中重生,脱胎换骨。
  这样一个在电视中挥舞金箍棒,无所不能的“美猴王”,在现实中却有种无力感。“我总不能一棒子打过去吧。”不过,他还是会路见不平,挺身而出。
  在接受采访的前一天,六小龄童乘坐的车子在长安街辅路上行驶,路莫名的堵,等车缓缓驶过去,他方才看到,有一个男子把车停在了路边——那里本不是停车的地方。男子神色安然,仿佛压根儿没有意识到由他造成的拥堵。
  六小龄童按捺不住气愤,指着男子大声说:“这是停车的地方?你一点公德心都没有。”男子突然听到责骂,惊愕莫名,回头正要发火,却突然看到六小龄童,即刻面生愧色。
  六小龄童不会开车,不会熟练使用电脑。
  博客上的话都是他抽空用纸笔写下来,让助手发上去的,或是手写短信发给助手。若博客的留言中有网友的独到评论或质疑,助手就打印出来,拿给他看。
  他反对恶搞《西游记》:“孙悟空居然去和妖精谈恋爱,还管对方叫‘精精’!”所以,前些天,有人在网上说他守旧,“孙悟空又不姓章”。
  他很在意,看了文章就急急的想和对方面谈,“就像你和我这样,面对面交流。才能说得清楚。”
  他想说,他反对恶搞,颠覆原著。退一步说,如果必须要恶搞也要“分级”,大人若想看恶搞就去看吧,他们知道原本的《西游记》是什么样,但孩子们还没有分辨能力,他们会很认真的问,孙悟空有几个女朋友?
  他乐意看到形形色色的孙悟空出现,不管是木偶戏、杂技还是别的舞台剧——只要能保持《西游记》原著的精神。
 
 
“拙”能胜巧
 
 
  “如果说拍《西游记》,让我少活了10年,那么拍《吴承恩与西游记》足足让我少活了5年。”他这句话让我不解。
   《西游记》拍了多年,当年特技还不发达,全靠演员亲力亲为,这可以理解。但拍《吴承恩与西游记》这部戏已经是2007年的事,现今技术神乎其神,怎会那样艰难?
  饰演吴承恩,是六小龄童拍完《西游记》后就已有的心愿。可纵然他是神通广大的美猴王,但在生活中,也要历尽八十一难。
  早在20世纪90年代,六小龄童就组织编剧写了《美猴王之父》的剧本。后请别人重写,改名为《吴承恩与西游记》。直到今年,这部戏才全部完成,艰辛可见一斑。
   《西游记》后,六小龄童慎选角色,负面形象不接,不适合自己形象的不接。“孙悟空可以七十二变,我可以七十三变。”他陆续演过周恩来、鲁迅、胡适等角色。用他的话说:“回过头看,这些角色都是在为饰演吴承恩做准备。”
  那时,六小龄童还没有助手,找投资,递送剧本,他都亲力亲为。听说哪里有投资意向,就坐五六个小时的汽车奔过去,但通常对方热情招待后,投资却不了了之。
  一家有名的影视公司看中了剧本,却提出不让他出演吴承恩,他只能放弃。吴承恩在他的心中地位神圣如恩师,他能做到像演孙悟空一样,竭尽全力争求完美。
  在和另一个投资方签约的关键点,对方提出附加要求,要出演一个角色。如果是寻常小角色,演就演吧。六小龄童看着五大三粗的投资人要求饰演唐僧,他不知该是气恼还是发笑。
  六小龄童曾经给“国”字头的一家影视机构递送过这部戏的剧本,对方负责人说:“我们先研究研究,过一个月再说吧。”一个月后,六小龄童再次拨通对方的电话,那边还没有“研究”好,剧本却没了,对方连句“对不起”也没有就挂了电话。他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戏可以不拍,但你不能不尊重我。”
  2005年,六小龄童和八十多岁的父亲六龄童曾在江苏淮安的吴承恩纪念馆画像前,一再鞠躬:“谢谢您养活猴戏艺术和我们猴王世家。”
  “替章家四代人报恩,最好的方法就是饰演吴承恩,将中国四百多年前的这位大文豪推向全世界。”
  他的热情和努力最终打动了导演阚卫平和投资方。
  《吴承恩与西游记》开机时,六小龄童郑重地剃了光头,就如当年拍《西游记》一样,推掉了所有的社会活动。
  进了剧组,自开机到关机,一天也没有离开。
  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是常事,一天可以换三套妆,从少年、中年到老年
  在《吴承恩与西游记》一剧中,他饰演两个角色:吴承恩和孙悟空。剧中的吴承恩有多场哭戏,通常的做法是,若演员哭不出,可以用眼药水刺激眼睛,达到流泪的效果。而没有特写的话,拍远景,即使真哭了,从镜头上也看不出来。
  但每场哭戏,他都认真地酝酿情绪,不管远景还是特写都一样投入的哭。
  他这样严谨认真,不容许自己的纰漏,也不容许旁人不负责任。有时,让人觉得这样求真近乎笨拙。
但无论怎样努力,他都觉得很难超越《西游记》,他愿意再拿出6年时间去拍一部经典,但时代已经不是那个时代。头天晚上,当他想找第二天拍戏的搭档对戏,对方通常说:“章老师,您是大艺术家,还需要对戏?跟您拍放心。”就喝酒去了。
  他拍《西游记》及续集前后用了17年,拍《吴承恩与西游记》用了5个月零5天。
  他不太适应现在剧组的快节奏,“我们当时拍戏,哪有同时在几个剧组出出进进的。今天演古人,明天演今人,哪能进入状态?”
  若仅仅听旁人征述,也许他会我留下不够开明、跟不上时代的印象。但细想起来,我们这代人未免太“聪明”,懂得讨巧,已经少见这样的“笨拙”和用心。
  也正是这样简单又执著的心意,这样“笨拙”的做法,才让他经受得起研磨之苦,无论寒冬酷暑,一板一眼地打磨自己,只待一朝绽放。
  天时地利人和,才有了当年的美猴王。
  美猴王,是不可复制的。
 
 
不光取到了真经 还娶了媳妇儿
 
 
  有人戏称,六小龄童是《西游记》的大赢家,不光取到了真经,也娶到了媳妇儿。
他和妻子于虹就相识于《西游记》剧组,她是场记。在漫长的拍摄过程中,俩人萌生了感情。
在《西游记》拍摄接近尾声时,于虹送给六小龄童一张自己的照片,并且写下了一行隽永的小字:我将永远深情地望着你。
  1988年6月12日,本是六小龄童和于虹的新婚之日,但他在新加坡参加演出,她在北京,两人未能举办婚礼,也没有拍婚纱照。至今,他们床头的相框仍是空白的,等着放他们金婚时的照片。
  结婚后,他们偶尔也吵架。他喜欢收集一些跟猴子有关的古董,但于虹并不喜欢把自己的家变成一座“猴山”。但日子过得久了,于虹也帮他收集。六小龄童身上的手表、猴面佛珠都是于虹买的,而不管六小龄童去哪儿,他都习惯给于虹攒丑娃娃。
  于虹的父亲去世后,她的精神陷入低谷,恍惚了3年,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晚上睡觉的时候,六小龄童就拉着她的手,什么也不需要说,这样就让她觉得安全。
  两个人就这样,相互扶持,走过了生活的“八十一难”。
  这几个月,正值《吴承恩与西游记》进入宣传期,六小龄童把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但他尽量把采访等事安排在上午。除了必须做的工作,下午的时间,他一般留给妻子,俩人一起行动,去看看展览、买买东西、会会朋友。有时,六小龄童不太方便出现,就在车里静静等着。
  19岁的女儿长得像妈妈,孩子气很重。六小龄童对她比较纵容,从来不问考试成绩。闺女乐意学什么就学什么。不感兴趣了就不学了,不去强求。“她一会儿对心理学感兴趣,一会儿又喜欢跆拳道、还学习法律……现在就总在网上种菜、偷菜和养狗。以前看偶像剧喜欢干净的男孩子,现在又喜欢阳刚的。随着慢慢长大,她总会变的。”
  提起乖巧懂事的女儿,六小龄童含着笑,声音也温柔起来。
 
 
去吴承恩纪念馆看门养老
 
 
  因为演过孙悟空,他与众不同。
  他有两个身份证:“六小龄童”和“章金莱”。这是他享受的唯一特权。
  他还有两个居士证:佛教和道教的。他已经参加了佛家和道家的国际级大会,今年,还准备参加第二届世界儒学大会及中国(曲阜)国际孔子文化节。
  佛、道、儒三教在孙悟空身上奇妙地融合了,也在六小龄童身上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孙悟空是道家弟子,入了佛门,成为“斗战胜佛”,而他尊师和对师弟及百姓的关爱则体现了儒家精神。
  《西游记》让六小龄童迷恋上“猴文化”。他左手食指上的戒指上是印度猴王“哈努曼”,右手上戴着猴面佛珠,身上是齐天大圣脸谱的橙黄色T恤。家里有各种年代的《西游记》译本多达一百多种,他已经捐赠了很多。
  历数他的心愿,大都和《西游记》有关:把完整的电视剧《西游记》拍完、出演《吴承恩与西游记》,拍电影版《西游记》,建《西游记》主题公园。
  他用了十多年的时间,将愿望实现了一半,余下的两个愿望,他还在推动,他希望孩子们不光知道迪斯尼乐园。当然,公园也要靠电影来推动。
  你给自己多长时间?”我问六小龄童。
  “5年吧,5年,我应该还能演孙悟空。”他犹豫了一下,神情和语气,都不再那么笃定。
  我才突然意识到他的年龄,5年后,他已经55岁。
  有太多不可知的因素,让他习惯了变故,不管遇到愤怒、无奈还是啼笑皆非,他都在修炼自己,保持最佳状态,等候最好的时机。但美猴王不老,章金莱却会老。
  昔日的老伙计,前辈们一一逝去。
  他常去八宝山送别他们。往返都坐地铁。妻子会开车,但他不愿劳烦妻子。打车也没必要,出门就是地铁站,两块钱就到,不用担心堵车。
  在地铁里,若有人认出他,多看他两眼,他也无辜地回看过去,把那人看疑惑。
  他说自己不怕老,“等退休以后,就出去转转那些自己想去的地方,阿尔巴尼亚,罗马尼亚,俄罗斯……能当个环游世界旅游节目的主持人最好。然后就在吴承恩纪念馆看门养老,我会带上三样东西:金箍棒、笔,还有《西游记》。”
  说到这儿,他的脸上才拂过情不自禁的微笑,整个人松弛下来。
 
摘自2009年8月《原创版》